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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行:飲河社最后的風雅

發布時間:2019/4/12 11:30:39
戰時首都文人結社的故事(四)
三人行:飲河社最后的風雅
吳宓
潘伯鷹
許伯建
 
1940年創辦于重慶的飲河社,是戰時首都乃至全國最大的文人結社,陣容豪華,幾乎將渝漂舊派大文人一網打盡:由章士釗、沈尹默、喬大壯、江庸、潘伯鷹等人發起,社友有陳寅恪、吳宓、馬一浮、謝稚柳、沙孟海、程千帆、沈祖棻、曹聚仁、潘光旦等人。雖是舊體詩詞幫會,但也兼收并蓄,所以俞平伯、朱自清、葉圣陶、施蟄存等新派文學大伽赫然在社;雖是空降精英雅集,但也很接地氣,有那重慶本土文青柯堯放、許伯建等小弟悠然幸會。
 
著名書家許伯建先生屬于飲河社最小也是最后逝世的兩位社友之一。中青年書法家、學者茍君自幼在許氏門庭游學十年,先生時有聊及飲河社星散舊事,以至于到現在,茍君可能是全國最關注飲河社的后學,有學術論文多篇專門研究飲河社。我們將用四期專欄,打望飲河社這個誕生于熊熊烽火的舊式文人雅集,怎樣撐到最后。
 
結緣
 
飲河社這個誕生于抗戰烽火年代的舊式文人雅集,1949年11月解散,詩人花落,書家星散,但上海飲河社和重慶分社之間,有三個人物:潘伯鷹、許伯建和吳宓,抱團取暖,詩書不絕,三人行或三人轉,他們堅持寫舊詩,把飲河社那種紙白墨黑的流風遺韻,延續下去。
 
三位先生相識結緣,最初是潘伯鷹和吳宓因小說而會友。茍君說:
 
“關于他們二人的初見,現在見到的記載是在《吳宓日記》中,時間在1928年12月15日,日記內容是這樣:‘四時,《人海微瀾》作者鳧(潘伯鷹筆名鳧公)來……現為交通大學學生,住西單崇善里十一號。談著作小說之事,甚洽。留在寓宅便餐,晚十時別去。’當日他們一起吃晚飯,談到晚十時才結束,一共聊了六個小時。從吳宓事后的記載看,這次初見確實是‘快談’。”
 
1929年1月24日,吳宓回訪潘伯鷹。“《吳宓日記》也有記載。晚九點后吳宓才回去。從這天的日記看,這次他們聊了近五個小時,日記中記著,說明這也是一次‘快談’。接下來他們的交往便是吳宓為鳧公《人海微瀾》寫序。”
 
潘伯鷹的《人海微瀾》是一部鴛鴦蝴蝶派風格的言情小說,吳宓在序中,兼敘帶評,第一次公開敘及兩人的結識。
 
茍君說:“在單行本《人海微瀾》中,吳宓序言的落款時間是‘民國 十八年初春’,據《吳宓日記》可知具體時間是1929年3月4日。五個月后,《人海微瀾》由天津大公報社出版。”
 
聲援
 
吳、潘結識后,波瀾起伏。伯鷹有難,吳宓以自己的方式相助聲援。
 
1931年3月1日,潘伯鷹在北京酒宴中,突遭張學良派出的東北憲兵跨省抓捕,連夜解往沈陽。幸好伯鷹老友章士釗正在沈陽,找到張的親信幕僚,聯名將潘保出,三個半月后獲釋。
 
茍君說:“3月24日,遠在巴黎的吳宓才獲悉潘公入獄,就一直關注著事件的進展,并在日記中記錄了自己的心情。在潘公被捕的第一個月,吳宓主要是打聽消息;1931年8月他從歐洲回國,就在《學衡》第73期發表了他寫的《〈人海微瀾〉序》,此時潘公剛出獄不到兩月。”
 
1932年5月,吳宓在《學衡》第76期刊登了潘公在沈陽羈押期間所作的《南冠集》中的兩首詩,“吳宓敢于登出此詩,有頂風抗議的意思,即通過在公開出版物刊發潘公詩作,在道義上支持譴責‘此類不合法律之冤獄’。”
 
三友
 
1940年章士釗、潘伯鷹等人在重慶創建飲河社,許伯建、吳宓雖然都是社友,但兩人結識,還在四年以后。茍君說:“抗戰中,吳宓在昆明西南聯大教書,1944年10月,他到成都燕京大學和四川大學去應聘,路過重慶,在張家花園3號潘公家里住了二十幾天,由潘公介紹,和許伯建才彼此相識。”
 
三人行或三人轉從此開始。“抗戰勝利后,潘伯鷹東還上海,特別是1949年后吳宓留重慶,他們分處渝滬兩地,唯一的交流方式是寄信寄詩,把許伯建也扯進來了。解放后,潘和吳之間往來的所有信件,都經過許先生周轉,很奇怪,實事求是地說,三個人中間,許伯建的地位是最低的,但他們都認這個小兄弟,兩個都不直接寫信,都要許伯建來周轉。”
 
1952年10月,吳任教的學校,從磁器口遷往北碚的西南師院,離主城40公里,兩人見面的機會減少,但書信越來越多,每次許伯建來信,吳宓都愛不釋手,賞玩之余,精心存放,不忍毀棄,完全當成藝術品來賞玩:“佩其每緘詞意俱精且雅,書寫尤工美,加蓋印章亦不茍,久之仍不懈,其書函似皆可裝裱而存留賞玩者。”
 
1954年,吳宓與鄒蘭芳結婚,許伯建還刻一方“鄒蘭芳”名章相賀;1956年,許伯建將詩集《補茅余韻》手稿奉于吳宓案前,這是他二十多年心血的結晶,請吳先生寫序,吳欣然提筆,洋洋灑灑近千言,寫了與許伯建相識、相知經過,并高度評價:“伯建乃隱于銀行,勞碌于市廛,而詩詞書法篆刻之藝術三絕之雅士也。”
“托孤”
詩書芳香的三人行或三人轉,轉到1966年,吳宓和許伯建送走了潘伯鷹。1966年5月,潘伯鷹病情惡化,吳宓本來曾約許伯建赴上海探望,但終未成行。5月25日,吳宓日記寫道:“按建五月二十三日自上海潘宅函,述此行經歷,鷹公病已臨危,等情。”茍君說:“‘建’指許伯建,聞潘公病重,遠赴上海探望,終于得見一面。潘公在25日這天去世,三天后吳宓接到許伯建函寄的訃告,在日記中記錄了潘公病逝、火化的情形。”
 
潘伯鷹臨終前,就把畢生遺稿“托孤”于許伯建。茍君說:“送走潘伯鷹后,許先生在潘家住一個多月,應老友遺命,開始整理其遺稿,吳宓非常支持,翻箱倒柜,把潘和自己唱和的詩稿拿出來,還對許伯建撰寫的《潘伯鷹先生傳》等文稿提出了修改意見;在吳宓看來,寫得質實確切,不隱諱替代,才對得起故人,才談得上一世的交情。”
 
據張南檢索:從現存的《吳宓日記》來看,1967年4月24日,許伯建有函托人送吳宓,吳宓于4月28日至5月1日,作長函回復。5月15日,吳宓又收到許函,述及諸友情況。
 
書信交流不過癮,9月26日晚,許伯建還上門探訪吳宓。張南慨嘆:“吳宓驚喜萬分,兩人掩門長談,交流心情和師友境況,禁不住老淚涕零。”
 
吳宓晚年最放心不下的,一是常稱“雞蛋”為“雞卵”的日記,二是自己的詩稿,希望能像白樂天詩集那樣,藏之名山,留傳后世。
 
最后,吳宓相中許伯建,將后半生詩稿“托孤”于他。從1973年5月開始,吳宓便委托伯建繕寫、整編詩集,前前后后歷時兩年多的時間。直到1975年8月,吳宓生日前完成,許伯建將手抄詩稿交到吳宓手中,使其一了平生大愿。1978年1月,吳宓病逝。
 
茍君說:“許先生一共抄了三份,許留一份,吳自存一份,吳還提出要把他的詩稿拿到美國夏威夷大學去保存一份。1950年代有一次,潘公托許老師把自己的全家福照片轉給吳宓大教授,吳宓看了很高興,就拉開抽屜,拿出一些空白信箋相送。都是他搜集的,主要是晚清民國初年,榮寶齋的前身松竹堂和上海朵云軒的水印木刻箋譜,另外還有清宮皇室的五色箋,屬于文人雅玩之物,魯迅先生在上海時,就托北平的朋友幫他搜集過這種信箋。”
 
許先生也轉贈給茍君一些。“后來,我幫許先生做了一些事,比如說幫他賣字畫呀,他身體好的時候,有時高興,就給我寫一幅字,有時也拿幾張信箋給我,不多,總共將近20張,那時我年輕,20多歲,也不是很懂,就用了幾張,真是糟蹋呀。剩下的十幾張,我就舍不得用了,珍藏到現在。”
 
三人之中,吳宓為長,比潘伯鷹大10歲,比許伯建大19歲,潘伯鷹比許伯建大9歲;潘伯鷹先生最先走,終年62歲;接著是吳宓先生,終年84歲;小弟許伯建最后走,終年85歲,帶走了飲河社最后的風雅。
 
(此文寫作,參考了茍君先生和張南先生相關文章,特此鳴謝)
 
轉自《重慶晨報》
 
 
編/張英 核/朱琳 審/楊超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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